Thursday, December 4, 2008

语言与思维

日本首相麻生太郎以自己有漫画癖为荣,被动漫大师宫崎骏批为”日本的耻辱“。乍一看颇为不解,即使以首相之尊,爱看漫画也无伤大雅,何来耻辱一说?更何况大师的老本行就是动漫?细细想来,觉得自己终于明白大师之用心良苦。

据报道,11月12日,麻生在其母校一个集会上照稿宣读“中日两国首脑频繁往来,在两国历史上是史无前例的”,读错两个重要汉字词,把“频繁”念成“繁杂”。更严重的是,麻生前后三次在国会发言,包括去年以外相、今年以首相身份发言,都将重要的政策声明——“沿袭(继承)村山谈话”,错读成“腐臭村山谈话”。所幸,当时中日关系已经改善,加上各方了解麻生汉字认识不深,不然酿成外交风波也有可能。

文字上的差错毕竟是小事一桩。即便不犯文法字形上的错误,人和人之间的交流也难免出现歧义。然而有评论说,比错读汉字更严重的是,首相公开宣扬漫画文化,等于在国民中带头疏离文字,日本的文化教育前途堪忧。这似乎有些骇人听闻,大概会有人颇不以为然,认为不必上纲上线到文化教育的程度。更有甚者,觉得文化值几个钱?存此疑窦的估计不占少数。大学古文课堂上有学生公然质问教授”读这些有什么用“;清华大学校长赠书法给宋楚瑜,在这样一个庄重的场合下,说要”捐赠“礼物给宋楚瑜,还读错了”[亻+瓜]“字,人家校长不还做得好好的?

我不想苛责校长。很多人,包括我在内,也不确定”[亻+瓜]“字怎么念。可是我有些关切身为名牌大学校长的一言一行所传达出的讯息。我相信这也是宫崎骏公开批评麻生的原因。语言、文化之真正重要性,不在于能够对于名著如数家珍,不在于能够将唐诗宋词倒背如流,不在于能够知道某某姓甚名谁出生于何年何月何时何地。这些先人的遗留,虽然是不可多得的佳作,毕竟时过境迁,只有很少一部分能够引起我们的共鸣,这也是非常自然的事。如果一些生僻字不再会被用于交流思辨,不认识他们又何妨?

语言文化教育的目的在于培养一种思维方式。工程,科学同样也是培养思维方式,然而程式化(algorithmic thinking),优化(optimization),抽象化(abstract thinking),还原主义(reductionism)不是人类思维的全部。文字诗歌只是教育的载体,然而常常我们却舍本逐末,并没有认识到语言在培养(develop)和影响(shape)人的智能,认知,思辨能力中的重要性。这些在西方当代心理学,认知学,人类学著作中经常被论及,在这里就不多说了。

为什么当代中国鲜有大哲学家大思想家,很多人已从政治,社会的角度探讨过,我看到的却是语言和文化的原因。废除文言文,五四运动将传统文化彻底瓦解,这对于现代中国人的思维之影响不可谓不大。我不是说这些新文化运动是错误或是历史的倒退,在历史大趋势看来,进行这些运动似乎是势在必行,并无退路。建立在白话文上的文化假以时日同样可以大放异彩,然而现在流行的社会共识却是重理轻文,唯金钱效率至上,人文精神丧失殆尽。对于西方科学技术的引进我们甘之若饴,对于西方人文艺术的介绍我们却如蜻蜓点水只知其表不知其里。当然我不是说要对西方的人文思想也是全盘引进,即使我们要这么做,估计也不会成功。思想的根基在于语言文化,有时候读起翻译的人文著作,深深感到原著中精妙的奥义在苍白无力的翻译中根本无法体现。如果我们满足于现状,只是关注如何努力赚钱享受生活,我们可以忘记语言,忘记文化,只把他们作为消遣和附属品。问题是这是不是我们的最终追求?

有人会说西方社会不也如此,注重金钱效率颇重理轻文。然而我觉得一直以来西方的人文精神没有明显的缺失。非常重要的一点,所谓的文理从未真正分家。从笛卡尔牛顿以降,大科学家往往都是大哲学家,笛卡尔的二元论至今仍是自然科学,计算机科学以至认知心理学的根基。库恩影响甚深的科学史以及科学哲学的研究可以解读科学研究为重术而轻道:每次新的科学革命都是思维方式和世界观重大变革,而科研只是在这重组的世界观下的”拼图游戏“。如果我们只是亦步亦趋,将眼光定格在如何加入这拼图游戏,如何在游戏中取胜,我们会有科学上的进展,可是我们永远不会占据先机成为领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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