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和四姑娘的问题

今天 PJ 问了我一个很有内涵且具建设性的问题：为什么惜春叫四姑娘，贾宝玉是二爷？答案似乎很简单：元迎探惜，惜春自然行四；贾宝玉有个早夭的哥哥贾珠，所以号二爷。然而问题又来了：惜春出自宁国府，宁府似乎只有她这么一个姑娘，按理应该是大姑娘；若是荣宁二府合起来算，那的确是四姑娘，不过这么一来有了贾珍贾琏在先，贾宝玉怎么也算不上二爷。我只得胡乱说男女有别吧，男的排行只算本府，女的两府通吃。被 PJ 嘲笑太牵强。然后又扯上了那个著名的问题：贾琏为什么叫二爷？贾赦似乎只有他这一个儿子啊。

这两个问题看起来太琐碎微不足道，红楼梦本就是未完之书，有些纰漏也在所难免，一句话推到曹公身上便了了事。然而偶有些疑虑，以曹公之精细这种问题不该这么忽略过去，就 Google 了一把。结果发现杜春耕的一篇文章，读后大有启发。不但把这两个问题解决了，还对于红学史上许多著名难题都给出了令人信服的答案。

简而言之，杜的观点是红楼梦是由《风月宝鉴》和《石头记》合成的。至于这两部书是谁而作，大概已不可考。《风月宝鉴》大体讲的是宁国府事，贾天祥正照风月鉴，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二尤之事大概都出于此；《石头记》则是荣府故事。而曹雪芹的功绩则是将这两本书合二为一，虽然未能功德圆满，不过依然留下这部旷世巨著。杜的原文举出许多论据，言之有理，大概是我到现在看到的最令人信服的理论。

其实这观点说新也不新，《红楼梦》原文第一回言道：

“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

只不过大家都把它当作小说家言，弃之如敝屣。

杜的论点可以解决许多问题。因为在两书合并之前，惜春这个人物原来大概也是荣府人物，自然是老四；而贾赦一脉其实与宁府同出一源，这么一来，贾琏之上有贾珍，自然是二爷了。

不仅仅如此，最重要的续书问题简直轻而易举就可以解决了。很有可能后四十回的确是原稿，只不过不是曹雪芹原稿，而是《风月宝鉴》或《石头记》原稿。这一点其实程伟元在程甲本序里也交代的很清楚：

“《红楼梦》小说本名《石头记》，作者相传不一，究未知出自何人，惟书内记雪芹曹先生删改数过。好事者每传抄一部，置庙市中，昂其值，得数十金，可谓不胫而 走者矣。然原目一百廿卷，今所传只八十卷，殊非全本。即间称有全部者，及检阅，仍只八十卷，读者颇以为憾。不佞以是书既有百廿卷之目，岂无全璧？爰为竭力收罗，自藏书家甚至故纸堆中无不留心，数年以来，仅积有廿余卷。一日偶于鼓担上得十余卷，遂重价购之，欣然繙阅，见其前后起伏，尚属接笋，然漶漫不可收拾。乃同友人细加厘剔，截长补短，抄成全部，复为镌板，以公同好，《红楼梦》全书始自是告成矣。书成，因并志其缘起，以告海内君子。凡我同人，或亦先睹为 快者欤？”

注意他说搜来的残稿“其前后起伏，尚属接笋，然漶漫不可收拾”，很可能这就是《风月宝鉴》或《石头记》原稿。这么明白的话没人相信，胡适于是考证了一番，发现高鹗才是续作者，理由如下：

“第一，张问陶的诗及注，此为最明白的证据。 第二，俞樾举的“乡会试增五言八韵诗始乾隆朝，而书中叙科场事已有诗”一项，这一项不十分可靠，因为乡会试用律诗，起于乾隆二十一二年，也许那时《红楼梦》前八十回还没有做成呢。 第三，程序说先得二十余卷，后又在鼓担上得十余卷。此话便是作伪的铁证，因为世间没有这样奇巧的事！ 第四，高鹗自己的序，说的很含糊，字里行间都使人生疑。大概他不愿完全埋没他补作的苦心，故引言第六条说： “是书开卷略志数语，非云弁首，实因残缺有年，一旦颠末毕具，大快人心，欣然题名，聊以记成书之幸。”因为高鹗不讳他补作的事，故张船山赠诗直说他补作后四十回的事。”

胡适以后，高鹗续后四十回似乎就成了事实了。其实我当时读《红楼梦考证》时，虽年岁尚幼囫囵吞枣，也觉得这似乎不是严谨的论证。第二条胡自己也否定了，居然还堂而皇之列在那里。三四两条作为论据简直就是笑话。只有第一条，张问陶原话是“《红楼梦》八十回以后,俱兰墅所补。” 一个补字，难道就一定是凭空而续，难道就不能当作“细加厘剔，截长补短，抄成全部，复为镌板，以公同好，《红楼梦》全书始自是告成矣”来说吗？

不过说曹雪芹的工作只是增删修改，丝毫不会影响到他文学宗师的地位。比较一下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就知道了，也难怪人们疑心后四十回是伪作。

杜春耕不是红学出身，原来是南开大学物理系毕业，毕业后一直从事大型光学精密仪器的光学设计工作，后来才半路出家研究起红学。理工科生的逻辑思维，是不是就是比较严密些呢？